旧书摊的黄昏
老城区的梧桐叶落尽时,我总爱去那条巷子转转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,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,墙根处摆着三五个旧书摊。摊主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,裹着洗得发白的棉袄,坐在小马扎上打盹,任由风翻动书页。
我第一次驻足,是被一本泛黄的《昆虫记》绊住了脚步。书脊上的胶水早已开裂,内页却保存完好,扉页有行褪色的钢笔字:”赠小敏,愿你像法布尔一样好奇。1987年春。”字迹娟秀,落款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。我捧着书站在冷风里,忽然觉得掌心发烫——这册书曾被怎样珍重地翻阅?那位叫小敏的女孩,如今是否还保留着对世界的好奇?
此后我便成了常客。摊主们从不吆喝,只在你蹲下身时抬眼打量一下,又继续眯起眼晒太阳。他们卖的多是上世纪的旧书,文学杂志、农业手册、泛黄的相册,偶尔夹杂着几本手抄的歌谱。有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,专收旧课本,她的摊子上永远摆着一摞《语文》课本,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,纸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。
去年深冬,我在最里头的摊子翻到一沓信。牛皮纸信封,边角磨损,邮票是早已停用的八分面值。信纸上的字迹潦草,却写得极长,絮絮说着工厂里的琐事、食堂新换的厨师、以及某天下班路上看见的晚霞。”今天焊枪溅起的火花,像不像我们去年在江边放的烟花?”写信人这样问道。没有署名日期,只有末尾一句:”见字如面,盼复。”
我把信放回原处,没有问价。有些文字注定不该被打扰,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——在漫长的邮路上颠簸,在某个清晨被郑重拆开,又在某个黄昏被重新叠好收进抽屉。如今它们躺在旧书摊上,像冬眠的蝶,封存着某个冬天全部的温度。
前日再去,巷子口贴了拆迁告示。摊主们收拾着所剩无几的书,用塑料布仔细裹好。那位老太太把她的《语文》课本摞进纸箱,忽然抬头对我说:”这些书,有人读就还活着。”我点点头,买下了那本《昆虫记》。
回家路上,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碎金般的夕阳。我翻开扉页,在那行褪色字迹旁边,轻轻写下一行小字:”2025年冬于旧书摊购得。前任读者,愿你仍好奇。”
风吹过,书页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遥远的应答。
郑州警察学院 朱文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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